在知乎有关UZI的回答中,点赞数、评论数和被投诉数最多的应该是同一篇,几年前被删掉的我那一篇。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件事,只要未来我还在做业余撰稿这个爱好,那么再评价一次UZI总是跑不掉的。

毕竟,他还是要退役的。

多年争论在今天终将划上休止符,在简自豪职业生涯的结尾,我正式为他职业生涯做一个总结:他中国自有电竞以来最受欢迎的职业选手,他就是S8之前的LPL。

是不是以为接下来要看到可以被预见的“怀念、总结、升华、泪下”文章?那是留给接下来千百篇小兄弟的内容,关于UZI的内容已经写完了兄弟们~剩下的长篇累牍没有UZI,只有我,和我如何理解他。

固体时间

有一句话说,无论你多大,在妈妈眼里仍然都是孩子。这个思路被广泛应用在喜剧创作中,比方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包着饺子,下个镜头里,比她更老的老太太哆嗦着接过擀面杖,嘴里还得念叨:小孩子包饺子就是不行。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无论被定义成什么——一旦确定了,以他们为两端的时间便凝结成固体,不再产生变化。当UZI出场次数多到可以被我总结出第一印象时,他在眼里就成了“一小孩儿”。从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对于这个人我和社会始终无法达成完全统一的认知,无论解说观众怎么叫他“狗爷”、“永远的神”、“LPL最后的牌面”,他依然还是我记忆中的小孩儿,简自豪稍微成熟了些,UZI还谈不上长大。

我倒不是说要你们从这儿开始就跟着我的思路走,千万别,我二十七岁生日都过了一个多月了,按社会习惯算当真可说是踏上中年人的后补席,属于跟女大学生说句你好都会被当变态的准叔叔辈。可我知道UZI那会儿真真算是个少年郎,刚上大学没多久,青春活力头发多。还记得第一次跟人争论UZI这名选手是S3内战,皇族打OMG他的VN一战封神,当时我觉得,这小孩儿打得还是不错的,隔壁宿舍兄弟却拉我过去一帧一帧回放比赛,为的是证明UZI水银放早了。

我在心里还不以为然,觉得他们鸡蛋里挑骨头的行为很无聊。

特朗普在只是商人的岁月里曾为埃米纳姆新歌宣传,当时这俩金发白人都料不到未来俩人之间会有一场Diss。世界就是这么巧,身为被无数狗粉钦定的全网最大狗黑,我对UZI的初始评价始于一场“仗义执言”。

那时候简自豪未成年,我刚成年,距离他成为“一生无冠的世界第一AD”还要很久很久。

邋遢大王

在充分理解其意思之前,我就在作文里使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套说辞了。我们这一代孩子算是最后一波“土派小孩儿”了,什么叫土派小孩儿呢?按我的意思就是岁数比家里电脑小的。

信息一代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家里卧室就摆着一台甚至几台电脑了。互联网对于这代孩子来说就是天然存在的客观事实,从出生就有。我们那会儿可不是,小时候家里还用不起电话拨号的因特耐特,每天的娱乐就是活泥巴、打架和看动画片,所以我们这一代很多价值观其实是纯本土文化培养出来的。

比方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现代孩子聪明,你让他认错,他让你分析什么是“错”,什么是“认”,很哲学。我不行,我看见UZI一遍遍犯那些矫情的小毛病就觉得他不行,不行不行就不行。

不是现在流行的“因为乌兹不行”,是打心眼觉得这小孩儿不行。

UZI那会儿人气就已经很高了,他打法凶悍,代表英雄又是深受玩家喜欢的VN,再加上是队内一腿,天时地利人和,四个字,国民偶像。说起来易烊千玺也是四个字,也是国民偶像,他跟UZI的共同点除了粉丝多以外,反对派多也是一点,或许这就是偶像的宿命吧。

人气堪比易烊千玺的三字弟弟,脾气相比人家就臭多了。他跟队友之间没完没了的矛盾冲突、排位时随意侮辱别人的行为对于年轻气盛的我来说绝对是不可接受的,当时有人说UZI还是个孩子,我觉得这不是个说辞。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把孩子当说法,可谁家普通孩子赚着像你一样的巨款呢?收钱的时候是选手,犯错了是孩子,那不行。

年岁推移,对骂打架之事依然层出不穷,半点长进没有。

【特刊】没有永远的神,或者说,永远没有神

现在想来,我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把一个天赋奇高的小孩儿真当小孩儿一样培养”,那些年的中国英雄联盟就是OGN的陪读书童,人家想什么时候抽你、怎么抽你,随人家高兴,你没得选择。真情实感喜欢过的或许都还记得那时的屈辱。

邋遢大王有不邋遢的那一天,UZI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影逝二度

UZI第一次认真考虑退役的时候,我朋友哭了。

那是个女孩儿,搞电竞的,铁狗粉,哭着跟我说狗子坚持不下去了。

你问时间?2017年春季赛结束后,洲际赛开打前。

当听说这件事儿时,我完全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毕竟电竞从业铁狗粉的眼泪,能说明太多东西了。无论之前和UZI的粉丝们如何争论他的地位,他的表现,他存在的意义,在这个节点选择退役都让我生出“小孩儿也就这样”的感叹。

2017年的简自豪还是那个一生无冠的UZI,我想,他当时的情绪应该是被压垮了。

那会儿我发自内心觉得简自豪的职业生涯就是一个功成名就的悲剧,他名气太大了,围在他身边的大人太多了,一团火,究竟能吸引多少围着它飞舞的蛾子?大人越多,冠冕堂皇的说辞越多,他距离成长也就越遥远。

一生无冠,就这么走了,他居然也甘心?这也叫狂小狗?

疑问,随着洲际赛LPL的夺冠转换了方向,狗粉的眼泪止住了,她说小狗决定坚持一下,我还能看见他。

那时候我猜过是什么让UZI留了下来,真正的答案应该和我的相去不远,冠军。也许电竞也就这样了,反正赚得够多了,难道世界赛的痛苦还不够吗?我不知道UZI之前在想什么,但当没有他的皇族再次拿到冠军后,他心里想的也正是所有人都在想的。

没有UZI的皇族能拿冠军,有UZI的为什么不可以?

简自豪不服,UZI不服,很多观众也不服。

一生无冠,最想要的偏偏就是那个冠,哪怕一次也好。

UZI悄无声息的完成了斗争,死者苏生,再拼一次。全华是他的背景,皇族是他的底气,鸟巢是他要去的舞台。

他想搏人生最大一场豪赌。

两级反转

熟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2017的鸟巢,中国人坐观众席,韩国人坐表演席,没LPL职业选手什么事儿。

UZI底牌打出没能在当年收获果实,等待他的,是这辈子也忘不掉的2018。

那一年,是他的腾飞年,也是我国籍被剥夺的一年。

我曾经真的,真的以为,2018年的UZI不再是那个小孩儿,他终于不跟队友打架了、不和别人对喷了、不把同事划分界限了、对基地网管的态度都好起来了。他长大了,你看,这个人长大了!献祭了我的国籍后这人居然长大了?!

直到Perkz笑得像个国际友人时,直到皇族全员沉默时,我才发现事情又熟悉起来。最关键的时刻,UZI仿佛回到了让卢锡安打野的那个他。

我至今都找不到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用于解释那场其实我后来看了很多遍的BO5,人的本性或许永远不会变。

尽管已经走到过决赛舞台多次,但那一年,真真正正是距离UZI登峰造极化身成神最近的一年。

【特刊】没有永远的神,或者说,永远没有神

还记得17年的夏季赛,多少朋友在朋友圈说,其实应该让小狗拿一个冠军。在很多时候,正是这种试图抹消现实意义的假设让我对神格化的UZI相当抵触,只有站在他的对面才能保护被消解融化的意义。但18年重新当回中国人的我看着金色的雨落在山脚下时,突然就真正明白了UZI对于简自豪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一场所有人都在参与的蓄谋已久的诅咒。

虚假的神

简自豪曾经是UZI,简自豪在扮演UZI。

粉丝口中的队内唯一真神,解说力捧的“一带四”第一AD,恰恰就是反对者反对他的理由。你唯一真神,你吃奶挤草;你一带四AD,你捡不到灯笼。

所有人都在谈论UZI,没有人关心过简自豪。

他希望被吹到这个高度吗?他希望被定位成什么样的选手呢?我曾经看过一个视频,打直b的简自豪被弹幕喷到心态炸裂,带着哭腔说输了就是自己吃三路。

他觉得不公平。

是不公平。

不公平在UZI是中国人的骄傲,你是全华班胖揍外国佬的核心;不公平在UZI是世界第一AD,你一定必须永远打爆一切;不公平在UZI是电竞唯一真神,无数人最完美的青春。

可简自豪不是中国人的骄傲,他是生在和平年代赶上电竞风口的幸运小胖子,游戏成就了他。

可简自豪不是世界第一AD,他拥有数不清的优秀操作和同样多的败绩,输赢都是扎扎实实,无从辩驳。

可简自豪不是唯一真神,他是打不顺在赛场上会哭会闹会出丑的一个选手,他连自己的青春期都没能好好度过,就在背负你们的青春。

UZI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简自豪就是一个孩子,在某些领域有天赋的孩子。

他这一生赢在这天赋赶上了好时代,时也,命也。最终,没有他的LPL还是拿到了世界冠军,这世界没有任何人还是能运转下去,个体能提供的,无非是稍微精彩一点的故事。

然而很多人,很多很多人觉得,非他不可。

执念,万丈深渊。

UZI被神话的那一天起,简自豪就不再是UZI,他只是发自内心相信自己值得的某个小孩儿,过早被发现具有摇钱树身份的小孩儿。

所以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一件事,直b里的简自豪每一句话都说错了。所有的不公平里,受益的都是他。

他以为自己活在被指责的世界里,他错了,他是中国粉丝最多的职业电竞人,吹捧他的人远远多于贬低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活在困苦的境地里,他错了,他是中国身价最高的职业电竞选手,他账户里那一串零是无论如何也跟苦字沾不上边的。

他以为自己是最冤的选手,他错了,他每一个失误都有人在接受,偏爱他的人远远比正视他队友的人要多。

【特刊】没有永远的神,或者说,永远没有神

他以为世界是简单的,就像游戏一样,一刀刀入账,一点点推进。对于孩子来说世界可以是这样的,简单,轻松,值得去冒险。爱他的人是好人,骂他的人是坏蛋。

这是他理解的公平。

而我理解的公平,是另外一个样子。

2016年,没他的RNG拿下了春天的冠军,第一个冠军,有他的RNG在夏季赛继续与冠军无缘;2017年,小虎的瑞兹和Faker的加里奥四战,各有两胜,赛后粉丝们热议的不是老鼠被大嘴秒不是老鼠龙坑落单不是拿不出霞,是为什么不Ban加里奥;2018年,开团的不被记住支援的不被记住,因为这一年是乌兹年,最终BO5最后一句沉默寡言,送远一切。

到今天,每个人都在说没了UZI的RNG进不去世界赛,他们进去过,几年前就进去过,没人记得。小虎似乎永远扮演着偷走UZI梦想这个角色,他没有梦想吗?他没有被耽误过吗?每一年,他得到的只是一个讨论:配与不配,这就是他的职业生涯,精彩吗?应该吗?公平吗?

今天每个人都因UZI的伤病对他网开一面,可19年RNG不敌JDG时,Karsa腹泻严重难以稳坐不是值得宣传的点,粉丝也不愿因此放他一马。

从SHR、OMG、QG到今天的RNG,历史反复证明,当UZI准备离开队伍时,最大的舆论危机正摩拳擦掌站在公关团队身后准备来上狠狠一击。这一段儿是后加上去的,因为我看到了大粉头们反攻俱乐部的言论,看不到狗子了,就是俱乐部@#¥%……到今天,粉丝们还是一副没有UZI就没有【 】的样子,空格里可以填上他所在的队伍、同事的伙伴或者任何与他有事业关联的一切,但他们忘了,IG没有UZI,FPX没有UZI,任何队伍都可以没有UZI。

他是历史选择的被成就者。

那这一切所做皆是出于对一个孩子的喜欢吗?

当然不是。

没有一个孩子会得到这么多浓烈虚假的爱。

没有一个孩子会吸引那么多不怀好意的人。

没有一个孩子被描摹上那么多张面孔。

没有一个孩子能支配如此庞大的金钱。

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在世界舞台任性。

没有一个孩子可以扮演一秒的神。

【特刊】没有永远的神,或者说,永远没有神

我很喜欢一首歌,里边有句词是这样的。

“据说真的有神,是一个孤家寡人。”

这里没有神,但却是有个小孩儿当了好久的孤家寡人。在草木荒长的年岁里,中国电竞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那时候所有人都想找一个神像给自己安心;等到行业步入正轨,这座神龛又变得微妙起来。明凯退役的时候有人套用海贼王的台词,说新时代没有属于他的船,我觉得恰恰相反,他和EDG同生,在强调制度化的大格局下转职教练继续在电竞一线生存。年纪虽大,新时代的船里也还是有一把舵被他握在手中。

真正没能踏上伟大航线的反而是更年轻,更耀眼的简自豪,他或许是路飞,或许是索隆,但无论路飞还是索隆都没法靠一己蛮力征服大海。他们需要一艘船,他们需要航海士。

当围绕着UZI的话题还是一成不变的什么队友才配得上他时,他就注定被留在丛林法则中,失去了远航的希望。

他原本可以成长,原本。

索性,说到底他现在也是个实打实的富翁了,社会资源原始资本要什么有什么。朋友、女朋友、事业都不差,对于简自豪来说退役是个好选择,他终于可以远离虚无的一切,在属于他的生活里填补被略过的成长的烦恼。

说到底,想长大,还得先补上一段迟到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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